《鄭力:望斷故園心眼》 “Zheng Li: Reflections of Classical Gardens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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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士明 Gao Shiming
一
雖然同在國美教書,我認識鄭力兄卻是近些年的事。
第一次見鄭力是在二零零八年,徐龍森特意從北京飛來做引薦,稱許鄭力是他當世山水畫技最欽服之人。我那時的工作主要限於所謂當代藝術,雖對山水一往情深,但心儀山水的原因是將其作為「世界觀的藝術」,一味留連於五代北宋的宏大山川,對當代山水畫界敬而遠之,於諸多園林化的山水更是多有腹誹。鄭力的畫我當時尚未得見原作,只從印刷品上約略有些印象。同事多年,卻要校外友人介紹相識,見面多少有些尷尬。當晚直奔畫室,一夜神聊,才真正走進鄭力的世界。
一進畫室就看到那件《晴雪》,尺幅夠大,挂在牆角,仿佛可以踏足其中。湊近細看,筆墨之精當令人嘆為觀止。此畫遠觀工謹之極,細品則可見其意淡筆真,於一切細微處皆有高度控制力。鄭力畫建筑筆致內斂,鋒含沈靜,意態從容,溫文爾雅;畫山石草木則運筆流麗鮮活,用墨秀潤儒糯,清勁瀟洒,痛快沉著。通觀全幅,仿若筆筆有其來歷,細察之卻又無跡可尋,處處自在和諧,全無刻板老朽之氣;可謂剛柔並濟,文質彬彬,氣韻流轉,生意盎然。
記得那日賞罷《晴雪》,我向鄭力兄鄭重道歉,為了以往的忽視與誤判。以前看印刷品,總以為他的畫過於依賴制作,匠氣有余而氣息韻致不足,此刻方知其本來面目。記得那日一夕長談,於山水之法、筆墨之意、賞鑒之道均有涉及,談到當世諸君「傷於技」、「傷於理」之流弊,言及唐人「空勾無皴」之真義,皆能放懷直言,各自感到收獲滿滿。我與鄭力由是訂交。這些年我終日營營碌碌,苦不堪言,鄭力則是標准的逍遙派,過著白天睡覺、夜間作畫的神仙日子,大家聚首的次數也就屈指可數。只是每逢歲末教學檢查,轉到國畫系,時常看到他教授的山水臨摹課程,知道他教學於實處用力,學生對宋元繪畫體會甚深。
跟朋友們談起鄭力,都說他是天生的「院體畫家」。這不但因其筆精墨妙,出手即有富貴氣,得金馬玉堂之相,更是由於他作畫長於寫生揣意,猶擅運情摹景,能為極盡精微之事。鄭力揚名立萬,靠的是《書香門第》為代表的一系列園林主題的作品。在這個系列中,他綴風月,弄花草,務求工致妍美,令人不知覺間如臨春日水濱,華服冶游,眼前所見皆窮妍極態,彩麗競繁。然則鄭力於典麗妍美之外,亦多作秀石修篁、漏雨蒼苔,其畫面中營構起的一座座小園,頗得園林「深靜」之旨,其幽獨清寂之境,亦足以搖曳性情。
觀摹鄭力的作品,我從中得到兩點體會:其一是工筆意筆不可分離;其二是情境意興不可分離。
工筆意筆之分野古已有之,在近世逐漸被絕對化,由技法之分轉而成為類型之別,這背后是對二者的概念化和簡化。細讀兩宋名作如《雪竹》、《早春》,當知中國畫之寫意精神不獨貫徹於意筆草草之際,同時也體現在巧密工致、極盡精微的畫卷之中。《早春》之意境和寫意筆法論者紛紜,此處不提;《雪竹》雖不似《早春》般用筆潑辣多姿,然而其狀物之精當,作風之謹嚴,卻使雪意彌漫全紙,幽寒之氣滲透入每一毫厘之間。《雪竹》雖非宇宙論式的宏章巨構,卻能自一處尋常角落中示現出天地之意境精神,恰如一滴水中適足映照出整個世界。
至於情境與意興之分,詩論、畫論中亦古已有之。王昌齡倡「詩有三境」:一曰物境,二曰情境,三曰意境。物境指「處身於境,視境於心,瑩然掌中,然後用思,了然境象,故得形似」;情境指「張於意而處於身,然後馳思,深得其情」,意境則「張之於意而思之於心,則得其真矣」。王昌齡將此「三境」強為次第,其旨在於解析詩境之微妙處。鄭力作畫則首重指事造形,妙在窮情寫物,其畫意本乎實境,筆致發自性情,一旦筆墨做到澄湛精微,則興象意境亦皆在其中──所謂意與境會,興與情偕,是故情境意興不可分離,「物、情、意」三境一體興會生發。
此中佳作是所謂《玉樹臨風》和《萬壑松風》,后者雖是客居巴黎時所做,畫卷中卻頗具山林氣,令人感物興情,窺谷忘返。《玉樹臨風》筆墨蒼潤,含剛勁於婀娜,化老辣為嫵媚,其神變之處,不讓元人。畫中雖僅一樹一石,卻蒼蒼茫茫,氣象萬千,卓然自成世界,其氤氳鴻漠之處,直達宋畫之意境。
二
鄭力兄最新創作的《故園心眼》,可以說是《晴雪》的姊妹篇。此畫經營布置別出心裁。前景只有湖石一塊,修篁一杆,花草數株,畫面主體是一堵白牆,粗看去只覺畫面甚空,細端詳則隱約可見春光盈壁,綠意滿紙。白壁上開一花窗狀如卷冊,透過花窗,但見庭院深深,別有洞天。
這件畫作的題目取自蘇軾那首著名的《永遇樂》。
明月如霜,好風如水,清景無限。
曲港跳魚,圓荷瀉露,寂寞無人見。
紞如三鼓,鏗然一葉,黯黯夢雲驚斷。
夜茫茫,重尋無處,覺來小園行遍。
天涯倦客,山中歸路,望斷故園心眼。
燕子樓空,佳人何在,空鎖樓中燕。
古今如夢,何曾夢覺,但有舊歡新怨。
異時對,黃樓夜景,為余浩嘆。
蘇東坡這首詞層層生發,一唱三嘆;其意境清幽空幻,低徊譴惓,令人蕩氣回腸,又黯然惆悵。鄭力兄生活美滿如意,既非「天涯倦客」,又不必尋「山中歸路」,自不會應和到東坡詞中之悵惘與寂寥。沒有神傷,這「故園心眼」當然也就難得「望斷」。鄭力所欲描摹刻畫者,只在「故園」。
鄭力的「故園」與觀者亦只有一牆之隔。畫中小窗內庭園清幽,草木、樓台、池榭……處處布置謹嚴;疊石疏泉,丘園林壑,其顯露隱含,應答因借,皆能深入其理,曲盡其態。劉勰論神思曰:「意翻空而易奇,言征實而難巧」,鄭力作畫則是「筆征實而愈巧」。其行筆運墨於蒼中蘊秀,又於秀中得蒼,秀潤蒼雄統而為一,故勁拔蒼潤,筆筆落在實處;物象與筆墨間不一不異,不即不離,其形容貌色本乎實情,合乎法度,卻又活潑靈動,清麗雅正。故其畫雖筆工境實,卻意興盎然,情韻不失。
園林之於鄭力,不單是他最歡喜的畫題,更是其精神徜徉之空間,心懷羈絆之所在。鄭力筆下的園林庭院,雖對景寫生,取境務實,指事造形亦工,畫中卻常有一種難言的虛幻感。蓋因其所追摹者,乃是「故園」,此「故園」,惟「心眼」可見。不獨《游園驚夢》中有刻意為之的幻影,亦實亦虛的洞簫,即使在《書香門第》和《晴雪》之中,亦有一份絲絲縷縷的幽悠之情。他近來畫於金卡紙上的幾楨留園、拙政園寫生,更是在筆墨鮮活潑辣之餘,呈現一種時光流逝中的清靜虛曠。畫中回廊屋舍,庭間花樹竹石,皆恍惚變幻,難以定格。其微妙處婉約依稀,若即若離,如水中之月、鏡中之花,隨心境起伏而興沒。
世間萬事如流水,夢裡真真語真幻,對時間的體悟即是畫者之「心眼」。這時間流逝中的故園,連廊曲徑,似往已返,秀石嘉蔭,如幽匪藏。雖是源自對景寫生,其畫面生發之際,卻有著眾多不期而然的遇合。隱約間物與境化,依稀中氤氳明滅。此境此象,於盈盈尺素間,示現氣象的即時生滅,於一方心眼中,照見物象的扑朔迷離,當然,也照見留連於故園中的好時光。
丁酉清明急就